在為我的第一位客人製作魚類雕塑時,他很好奇地問我“你只會做魚嗎?還會做其他動物嗎?”,除此之外 我被問到最多的問題“你為什麼會選擇這樣的工作?”,“魚類題材在國內很冷門,即便是釣魚人他們大多數还是獵人思維對魚的第一印象是食材,你應當嘗試一下受眾較多的作品題材”其實也會有許多諸如此類的建議。大多數情況下我的解釋是“這隻是我的愛好而已”,如果非要我仔細去回答這些問題,需要了解我是如何把這個愛好當做工作背後的故事,那麼可能就要長篇大論了,因為它幾乎佔據了我的整個TIME LINE,最早可以追溯到孩提階段。
我叫游強,出生於上世紀八十年代末的中國南方小山村,村裡有條河流蜿蜒而過,我的祖父曾一度在這裡捕魚、販魚為生,到我父親創業時剛好趕上了中國改革開放,雖然父親當時置辦工廠讓家庭在物質生活上得到了很大提升,但是他偶爾也會去河裡抓魚玩,我想在那個物質匱乏的時代這可能是我父親童年時僅有的娛樂方式,我也如此,儘管父母很反對我去河邊玩,但是我的叔叔出去釣魚總會帶上我,那時還沒專業的釣具,使用的都是手工製作的竹竿,在我最早的記憶裡我使用竹竿釣上了一條馬口魚(Opsariichthys bidens),那時的鄉下還沒受到工業發展影響帶來的環境問題,在當時的河流中魚的種類非常豐富,令我印象最為深刻的是馬口魚,它的口裂非常特別,體色七彩斑斕與眾不同,也是我人生中釣獲的第一種魚,雖然那時我還不知道這些魚類的物種學名,但通過觀察我在很小的時候就已經能區分馬口魚和寬鰭鱲(Zacco platypus)。我記得有一次我的父親在河裡抓了許多魚回來,其中有一條馬口魚非常大,我本想在家後面的水池裡將其養起來,沒料想不久這條魚就翻了肚皮,為此我還傷心了很久後來很不情願的將這條馬口魚埋在院子裡。
在我上小學的時候假期我常同我的表兄一起去釣魚,很多時候都是從早上釣到大晚上,一直到家人來找我們才願意回家,你很難想象小孩對魚如此癡迷,已近狂熱的地步,如今當我想起小時候這些情景還能讓我回味其中,正因如此才跟魚結下了不解之緣,我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我剛上初中的時候,我父親因約人在一農莊談生意順便帶著我也去了,在父親去談事期間我獨自一人來到農莊裡的水庫邊,見湖面上有人乘船垂釣我便一直坐在岸邊看著,船上的人知我來意便停船靠岸讓我也上了船,還給我分配了一根魚竿,那也是我第一次使用專業的釣具作釣,我用炸彈鉤釣上了我童年時期最大的一條魚,那是一條足足有一米多長的花鰱(Aristichthys nobilis),我們乘坐的小船幾乎被魚拉著原地打轉,在和這條大魚搏鬥的過程中我幾度感覺自己要被拉下水去,對魚線末端傳導來的力量感到恐懼又異常興奮,在此之前我不知道魚的力量既然可以這麼大,最後在那位叔叔的幫助下我成功的釣上了那條大魚,那也是我第一次見到這麼大的魚。
隨著千禧年前後的網絡遊戲走入了我的生活當中,我對大自然還有魚的熱愛並未因此而減,雖然在97年父親帶著我們搬離了老家,新的住處環境一切都很陌生,沒有老家的自然風光,沒有河流,只有水泥廠排出的廢氣漫天籠罩的灰塵和霧霾,幸運的是父親出差帶回來的《動物世界》錄像帶成了我那段時光最難忘的記憶,我記得那時暑假每天醒來我想的便是完成當天的作業,剩下的時間就是坐在電視機面前觀看這些錄像帶,就這樣我不知道看了多少遍,雖然父親也給我買了許多動畫片...,相比之下我對自然世界更感興趣,當我第一次在錄像帶裡看到鮭魚洄遊產卵的情景時,覺得自然世界的一切是如此不可思議,整個人都沉浸在那些情景當中。
父母最開始的願望是希望我將來學習醫學專業,雖然那段時間我離開老家去了有點遠的地方上高中,在讀高中的那段時間我特別沉迷計算機技術,還自學過編程,也就在此時我遇到了人生中比較大的一個坎,改變了我的家庭環境.....後來的時間裡,我開始反感網絡,對美術卻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並自學繪畫技巧,在大學學習環藝設計時老師發現我具備很高的美術天賦並鼓勵我挖掘自己的潛力,有時候我也會手繪一些我腦海裡還有印象的魚類,雖然此時我已經離開河邊很長時間了,也很久沒有再去釣魚,直到有一次無意中我在網上看到動物星球製作的“河中巨怪”紀錄片,埋藏在心裡已久的熱愛被韋德(Jeremy Wade)再次點燃,在這部紀錄片中我們看到傑里米·韋德在世界各地尋找各種各樣的怪魚,我不禁驚歎那不就是我從兒時便心生向往的生活嗎,隨後的一年裡我又在網絡上搜尋到一些同傑里米·韋德一樣的釣魚達人,如武石憲貴(Takeshi Noritaka)、梁偉龍(Leong Wai Loong)先生,通過他們讓我初次認識到路亞這一種新奇的釣魚方式。
2009年我又重拾了我的魚癡夢,我用半個月的生活費在網上買了一套入門級的路亞釣具,隨後的日子裡只要有空我就會去江邊釣魚,在網上翻閱各種魚類的科普資料,認識到了許多奇奇怪怪過去從未見過的魚種,我開始經常幻想自己也能釣獲這些魚,甚至在老師組織我們外出繪畫寫生時我都會帶上路亞釣具,只要是有水的地方我都不忘拋幾竿,我有幾個同學也在我的影響下開始釣魚,同我一起創立魚藝工作室的伍東,我和他到現在認識快30年了,從我們小時候認識再到大學我們都在一起玩,他也在我的影響下釣魚,直到現在,他會配合我完成一些雕塑作品。
完成學業後我去了長沙市的一家室內裝飾公司實習,可沒幹幾天我便認為這不是我想要的工作方式,當我看到那些大魚後,這種渴望一直在驅使著我,我決定全身投入到與魚有關的工作當中,我開始沒日沒夜的出去釣魚,也結識了許多當地的釣魚人,有好幾次我同釣友大半夜跑去水庫釣魚,一釣便是整個通宵,有一次晚上在水庫里釣鮰魚(Leiocassis longirostris),因為釣了太多條以至於頻繁觸水讓手指都泡發了。
第一次嘗試製作剝製標本也是因為解鎖新魚種想將其保留下來作為紀念,我仍記得當時我在路亞樂園發佈過一篇有關鱤魚標本製作過程的帖子,大概是2010年我在長沙市的湘江河里釣上了一條大約半米多的鱤魚(Elopichthys bambusa),通過釣友科普才得知這是釣魚人夢寐以求的夢幻魚種,我決定嘗試將其做成標本,這也是我第一次嘗試做魚類標本,因為從未接觸過系統化的標本製作培訓,只能在網上搜集一些相關的學習資料便開始了這次標本製作,但當時互聯網上的資料是非常有限的,且一些製作標本的材料沒法通過網購購得,現在回想起來在製作這條魚的標本過程中忽略了許多關鍵的處理,雖然這件作品不盡人意卻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也為日後從事剝製魚類標本製作埋下了伏筆,一開始我並未對魚類標本製作有多大興趣,雖然看過一些歐美國家Taxidermist的作品,其實在歐美至今還有許多剝製師用魚體翻製而成的傳統方法製作,那不是真正意義上的TAXIDERMY,類似這樣的製作方法通常會稱之為FISH REPLICA,也區別於雕塑,而真正讓我下定決心在剝製標本上下功夫學習是在日本旅遊時一次偶然的發現,在逛京都的一家釣具店時,我看到店內陳列了一些松本浩明(Hiroaki Matsumoto)老師的作品,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這麼漂亮的魚類剝製作品,我當時就像魂被勾走了一樣傻傻地呆在原地抬著頭看著那些掛在墻壁上栩栩如生的魚類標本,在被震驚的同時腦海裡也不停在想著這些令人驚歎的工藝是如何完成的,回國後我便開始購買了許多相關書籍,其中也包括一些外文相關的書籍,因為英文水平有限不得不翻閱詞典來輔助學習。
說起雕塑要從我剛開始參加工作說起,在我放棄我專業對口的工作後我去了一家釣具公司擔任了設計助理,通過那幾年工作和學習讓我對魚的結構造型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在通過開發製作仿生擬餌的過程中我突然想到嘗試去做魚類雕塑,雖然在公司開發產品時我們經常用到雕塑油泥做仿生擬餌外觀造型的設計,但我真正意義上開始雕塑魚類是從木雕開始的,我嘗試過用柚木、櫸木、黃楊木等材料雕刻一些魚類作品,雖然自己的一些想法在木雕上很難表達出來,譬如在魚類雕塑的細節上我一直都是堅持超寫實的風格去完成作品,我在很長一段時間都未意識到要將這些魚類去做成GK雕塑手辦之類的,也可以說我很長時間類都不知道什麼事GK雕塑,我接觸GK雕塑其實也是最近幾年開始的,對於這個行業我也並不是很積極的參與,我更享受自己雕塑魚類作品的創作過程。
大概在2016年的時候我開始意識到想要通過我的愛好去謀生已經變得很艱難,雖然很想堅持下去,對我自己而言是再好不過了,我的工作性質可以有很多機會出去釣魚,即便是在辦公室工作時也能做我自己喜歡做的事,但微薄的收入讓我對身邊人總是心存愧疚,隨後我辭掉釣具公司的工作在他人引薦下跨行來到一家跨國金融公司擔任技術部門的經理,這次跨的實在太大,至今我自己都沒法想象我居然曾在一家金融公司上班,在這家公司我呆了四年,不過在這幾年裡我從未放下我得這些愛好,假期我不是在釣魚的路上就是宅在房間繪畫、製作魚類雕塑,我的同事甚至叫我“魚瘋子”,領導偶爾也會問我一些關於釣魚的問題,我的美國同事甚至一度邀請我去他的家鄉阿拉斯加海灣釣鮭魚,有一次剛好是我生日正好趕上工作日領導還專門為我準備了一個帶有魚類造型的蛋糕,那段時間我雖離開了自己喜歡的工作崗位來到一個完全和自己氣質不搭調的工作環境,但還是讓我備受鼓舞的,我從沒想到我的個人愛好能感染身邊這麼多人。
時間來到2020年,因為受當時的大環境影響,公司決定將業務轉移至美國本土和中東,技術部門雖然保留了下來,但我不是那種沒什麼活幹還能坐得住的人,儘管公司行政主管、上司都希望我留下來,並在電話中告知我可以在這段期間暫時不來公司報道讓我在家好好放鬆規劃下自己的工作,當時也挺猶豫地,畢竟我這個歲數了再出去工作已經很難找到合適又輕鬆的工作了,但最後還是那顆寵寵欲動的心戰勝了理性,幾番掙扎下還是選擇辭職出來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這幾年的沉澱讓我對魚類藝術又有了不同的感受和見解,加之看了太多國外優秀的作品,我在心裡也萌生了許多想法等著去實踐。
很快我便再次意識到想要將這份熱愛持續下去並以此為生真不是一件容易得事情,雖然很多圈內的釣友還有水族圈的朋友都會找我做一些魚類相關的雕塑,但是創作的過程會佔據我生活中大半時間,我的朋友也多次建議我開設一些社交賬號來營銷自己包裝自己,在他們的一些推薦下我也收穫了一些訂單,但是我個人對網絡一直是有抵觸情緒的,在我做了這麼多魚類相關的作品後也出現了一些模仿者甚至有的毫不掩飾地抄襲並在網絡上廉價銷售,我無法想象他們是如何從中獲取利潤的,如果他們真的是作為一個原創者來說這估計都很難養活自己,因為當你去大批量製作這些低廉成本的作品時,你肯定沒有足夠的時間再去創作,我個人而言,要麼就專心做好自己喜歡的事,要麼就不做,所以在創作時我會盡我所能,更深入的去研究觀察我要製作參考的魚,因為這是對你熱愛的尊重。
再過去的這些時間裡我嘗試創作了太多種類的魚類雕塑作品、從海洋魚類到大型淡水魚類再到袖珍的溪流魚種,並搜集了大量相關魚類參考資料,當我在野外釣上一條魚以後,我會用相機去記錄、標識,下來,我會翻閱大量資料去研究它,了解它的魚鱗是什麼形狀、魚鰭是什麼樣的,它的骨骼是怎樣組成的,或者這種魚在水中游動的姿態是什麼樣的,你只有從內到外去了解它,才能掌握這些知識,這也是一件優秀作品創作的先決條件。
不管是雕塑也好還是剝製標本,我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夠像賦予了生命一般能與活體的魚類來參考比較,這也是我一直認為能夠讓自己得到提升和進步的重要途徑,雖然這麼多年朋友、同事、客戶都會鼓舞我,但這些鼓勵並不會讓你帶來提升,且人往往很容易陷入自滿中,在做一隻金槍魚雕塑時,我不惜花上一整晚的時間去網絡上搜集金槍魚魚鱗的高清圖片來作為參考,並對這種魚在不同的環境下的體色進行比較參考,這些素材並不好找,甚至細節往往會被很多人忽略,所以說創作的過程是非常複雜的,不單單只是考慮後期被動繁複的工藝,你甚至得要掌握一定的解剖學知識,很多時候我在創作的過程中也會因為一些專業性的問題咨詢科院的水生研究員。
如今我成立的工作室很榮幸能夠為海內外的收藏愛好者、博物館、水族館、釣魚俱樂部以及像我一樣的魚癡愛好者創作魚類相關的雕塑、剝製標本作品,這也讓我的經驗越來越豐富起來,這幾個月可能會為國內的釣友製作一條翹嘴紅鲌(Culter alburnus)的剝製標本,往後幾個月又有可能在為國外的博物館雕塑一條北方藍鰭金槍魚(Atlantic bluefin tuna)。
最後我想說這些是我一生的熱愛,它不斷給我帶來全新的挑戰,為此我從未停止學習,我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那些大自然千奇百怪的魚類在當今環境變化下會慢慢消失,我並不是一個悲觀主義者,我大概從十幾年前就一直在觀察我國特有魚種鯮(Luciobrama macrocephalus),這種大型掠食性魚類已經在我國境內消失四十多年了,至今整個互聯網上只有一張活體照片,我希望盡我所能去用自己喜歡的方式去記錄下這些水中精靈,或許若干年後的人們根本不知道他們的存在。
When I was making a fish sculpture for my first customer, he asked me curiously, "Do you only know how to make fish? Do you do other animals?" Apart from that, the most common question I was asked was “Why did you choose to do this kind of work?”. I get asked a lot of questions like “Why did you choose to do this work?”, “Fish is a very popular subject in China, even for anglers they are mostly hunters and their first impression of fish is as a food item, you should try something with a bigger audience”, and there are many suggestions of this kind. In most cases my explanation is “it's just a hobby”, but if I had to answer these questions in detail, and needed to know the story behind how I came to take up this hobby as a job, then it would probably be a long story, as it has taken up almost my entire TIME LINE, dating back as far as childhood.
My name is You Qiang. I was born in the late 1980s in a small mountain village in southern China. A winding river flows through the village. My grandfather once made a living by fishing and selling fish here. By the time my father started his business, China’s reform and opening-up had begun. Although my father’s factory significantly improved our family’s material living standards, he would occasionally go fishing in the river for fun. I imagine that in that era of material scarcity, this might have been my father's only form of entertainment as a child. I was no different. Though my parents strongly opposed me going to the riverbank to play, my uncle would always take me along when he went fishing. At that time, there were no professional fishing rods; we used handmade bamboo poles. In my earliest memories, I caught a Chinese hooksnout carp (Opsariichthys bidens) using a bamboo pole. At that time, the countryside had not yet been affected by environmental issues caused by industrial development. The rivers were teeming with a variety of fish species, but the one that left the deepest impression on me was the Chinese hooksnout carp, with its distinctive mouth slit and vibrant, colorful scales. It was the first fish I ever caught in my life. Though I didn’t know the scientific names of these fish species at the time, I could already distinguish between the Chinese hooksnout carp and the pale chub carp (Zacco platypus) through observation at a very young age. I recall one occasion when my father caught many fish from the river, including a particularly large Chinese hooksnout carp. I had intended to keep it in the pond behind our house, but unfortunately, it soon died, leaving me deeply saddened. Eventually, I reluctantly buried the Chinese hooksnout carp in the yard.